离去哀歌

我曾在变成你的回忆前哭过

【花羊】寤寐笙歌(03)

奉孝之心:

江淮水网密布、和风无浪,极适合行船,橹板一摇就是顺水直下、沿淮水绕过方山、直指江宁,任他镇上乱成一团、闹的再凶也不敢追这个方向,不多时只剩绚烂夺目的烟火还在天际上空亮着。


“无间,你进到里面来罢。”秦月之稳稳地坐在船舱里,借着两岸人家的灯火,盯着花无间被夜风吹着翻飞的下摆,几次张了张口,最终只说了这一声。


花无间见他闪烁地避开自己的视线,挑眉看着他的发顶道:“月之可是会摇船?”


秦月之忙摇头,思忖片刻还是为难地道:“你……你离水远一些。”


似乎终于听到了想要听的话,花无间这才轻笑一声放船顺水飘,自己则掀帘坐到他面前来,两指一抬勾起他的下颔,笑道:“月之,在担心我?”


他彼时登台,此刻金氅未除、翎羽仍在,秦月之瞥见他眼角抹着的嫣红色,蓦地缩了下脖子:“你莫取笑我。”


花无间捧着他的脸不许他避开,看进他眼底、觉出一抹暗色。秦月之性子极淡,很少同人计较什么,这般泄露情绪倒是罕见。花无间忙俯首轻轻抵住他光洁的额头,放柔了嗓音道:“我对你好还来不及,怎么敢取笑?你又作什么闷闷不乐?”


“我……”秦月之避无可避,被他妆成后的艳丽双眸贴近着瞧,只得小声道,“无间,你是不喜我用剑么?”


花无间听他如此问,摩挲他脸颊的手指当即顿住,没有似往常那样巧舌辩解,而是反常地放开他、背过身去坐着,明明船已停了许久,他却看着不动的两岸灯火出神。


秦月之望着他如瀑的青丝,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他的回答,便有些担忧地扯一下金氅,忐忑开口:“我与叶岚交手并无大伤,打个坐、调息下即可恢复。你一路时而心神不宁,又千方百计不准我出手,可是忧心于此?”


花无间当即一声长叹,握住秦月之伸过来的手、将他拉到近前,欲言又止,干脆默认。


秦月之望着他低落的神色,想起战乱又起那一年多里,花无间不仅千叮万嘱要他小心,还与他师父、瞿师兄通气将他阻于危险的任务之外,心下既喟叹又感怀,紧握他宽慰道:“无间,习武之人难免小伤,可有你在,我定当安然无恙。你该信我自有分寸、能保护好自己。”


不料,花无间听罢面色骤冷,像是忽然生了气那般一把推开他,两三步走到船舷,看一眼底下幽深无光的河水,捞起金氅下摆,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。


“无间?!”秦月之万没料到他有此举动,大惊失色展了轻功踏水,伸手去到那四溅的水花处去够他的衣袖,一捞只捞到那除下的金氅,当即懵了。


谁知他愣神之际,花无间反手一拉干脆将他拖下水,一个转身已将他圈在怀里、抵上了船舷,看着秦月之惊魂未定的苍白脸庞,负气似地开口:“你怕么?怕我落水、或者丧命?”


秦月之扔了金氅、死死抓着他的衣裳不松,瞪着他淌水的长发和略带戏谑的神色,震惊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
“唉,不过是寻常人玩闹嬉戏的浅水。”花无间自言自语一声,扶一把船舷,提气抱着他跃回船上,见他脸色苍白如斯、始终目不转睛当真是吓到了,心下懊恼不已,忙拍了拍他被水打凉的面颊,引他回神,“月之,你明知道我前两年刻意在船坞熟悉了下水性,虽不至于万无一失,总不似从前那般。你若是怕,也应知我在怕什么。尽管我知你剑技过人,我还是会怕……”


“你……”秦月之于夏夜才收了汗,给水一打湿,竟是冷地打颤,勉强吐了个字,立刻呛着水剧烈地咳嗽起来,挣开花无间的双臂、将他的安慰和关切一并推开。


“好了好了,我错了,你动作那么快,我来不及转身回来你就往下跳。”花无间懊恼地要死,忙认错连连,好不容易再够着他、替他顺着后背,再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

秦月之咳嗽方歇,擦了把额上的水珠,回过神后便有些恹恹地道:“你说的有理,换做是我也会忧心。只是,剑技总是人为可控,你该信我一信……”


花无间听他语声带痛,心也跟着揪起来,悔自己的一时之气,温柔地按着他坐下、捞过他袖子、替他拧着水,语重心长地坦白道:“月之,我没有不信你,我是信不过我自己。”


他温言一叹,惹得秦月之不解地回头,花无间却嫌自己浸水的衣袍太沉,干脆听之任之的在舱内地毯上躺着,望着画舫的雕花顶喃喃出声:“我是信不过我自己。想来白水一劫侥幸余生,我也太过大意,往后只嘱咐你小心,从未真觉得你我会再有那般危险。可我错了,世上武功高强之人,除了叶岚还有李远、还有千千万个能出现在你我身边之人,防无可防。”


他顿了下,语气神态渐渐消沉:“你在长安是不足挂齿的小伤,可于我却是个示警。倘若我有活死人、肉白骨、逆天改命的本事倒也罢了。可是月之啊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这么运气好的事都凑一块儿才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,往后都不可能再有,再来一次,叫我如何救你?”


他难得这般将心事尽数倾泻,秦月之听地心惊,侧身欲语,猝不及防被花无间够着脖子、拉到近前,被迫与他焚心忧虑的目光对视。


“是,我见你拔剑就忧。”花无间盯着他漆黑的双眸出神,怔怔地似着了魔一样目不转睛,又像是对自己说话那样压低了声音,道,“若有事我来就行,你安安稳稳坐着,什么都不许动。”


“无间……”秦月之开口唤了一声,竟已哽咽,勉强制住了心里的酸涩,摇头,“不要这么想,不如我以后不用剑便是……”


花无间看他剑眉深锁、一副难过欲泣的模样,当即微叹一声,勾了勾唇角:“唉,并不用。我知道我这样不好,你我师门教诲,皆是礼仪仁义信,你我二人也不是藏头露尾的人,要当真见死不管不救,良心难安。我方才是气我自己,所以和自己闹了别扭,下不为例。月之大人有大量,原谅我好不好?”他说罢,引他的手指凑到唇边、轻轻吻了一记。


天下之事,最幸莫过于爱人体己、不语也明。秦月之给他一番话说得既难过又高兴,眼下听他道歉根本生气不起来,忙垂下眼睑,小声道:“我何时生过你的气?”


“既然不气,那么……”花无间揉着他的指尖,笑开,“你见我同那丐帮弟子说话,是不高兴么?”


“这……”秦月之被他这么一问,如临大敌,当即抽手却挣脱不开,被他探寻的目光瞧着,霎时红了耳根,不得已便有些颤抖地道,“没有不高兴,我是想问……想问你……”


“什么?”花无间听他一连几个“想问”便挑了挑眉,“月之但说无妨。”


秦月之微微阖眼,心一横便迎上他的视线,有些急道:“无间你、你说要赎人回去,还那么喜爱那个小姑娘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喜欢孩子?”


他鼓起勇气也终究没能说的直白,弯弯绕绕、磕磕绊绊,花无间倒是听明白了,望着他面上腾起的红晕,轻笑出声:“我当有何事能扰得秦道长心神不宁,原来是这个,这倒是难倒我了。”


他们相识已久,再过几年便是而立,于此等问题总是讳莫如深、无人提起,但生此一问往往弃也不是、忍也不是,如鲠在喉总是不自在,秦月之素来是不肯说的,方才被逼着情急,就这么问了出来。


秦月之本就撑在他身上,此刻被他一番品评,霎时觉得极为难堪,竭力挣开去,坐到船舱的窗边再不敢看他。


花无间忍俊不禁地爬起来,也不立刻回答,而是慢悠悠寻了船舱里的火折,绕到外侧将那些红色的灯一盏又一盏的点上,一圈下来,秦月之仍是没再出声,他只得叹息一声,再摇船橹,穿拱桥而过东水关。


 


花无间将船送到了灯火辉煌如昼的喧闹水域,在水乡随处可见的埠头上买了吃食,再捧了壶热水回来,在船舱的案上摆开茶碗。


“孩子什么的……”他唤他一声、引他注意,继而笑道,“讨厌得很。”


秦月之闻言,猛地回头,见他摘了额饰衣饰,身着被夜风吹皱的绣银黑袍、没事人一样落了四周珠帘、重新坐回他身旁,当即有些不敢置信地道:“你说什么?讨厌?”


“那当然了,小孩子难伺候又娇气,师父扔了师弟给我关照的时候他才会说话,动不动就哭就闹,怎么哄都没用,说什么都听不懂,我是真叫苦不迭,喜欢就见鬼了。”花无间边说,背对他解了腰封暗扣、褪去淌水的衣衫,脸上还露了那么点嫌弃,“否则,你觉得我当初学厨艺作什么?还不是那些师弟师妹只能用吃的哄开心?”


衣衫委地、湿发披肩,秦月之目光所及皆是他泛着灯火暖意的皮肤,脸颊顿时火烧似的烫起来,又被他说得一愣一愣、完全不知所措:“可,可是我见你……”


“见我怜惜那小乞丐?”花无间寻了薄衫披着,转身瞥见秦月之那手足无措的模样,一个没忍住,终于笑出声来。


“嗯。”秦月之两颊飞红地哼了声,任他缓步过来摘了自己的头冠、再将他湿漉漉的发丝慢慢梳理着。


“我绝无欺瞒,讨厌孩子、嫌弃麻烦不假,但是……”花无间顺着他鬓角的发丝,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,深深看进他的眼里,“但是你喜欢,你待邱逸那么尽心,让人瞧了着实羡慕。你喜欢,我便也跟着喜欢,如此而已。”


秦月之浑身一震,近看花无间笑意盈然的面容一时失神,任他在自己额头印上一个吻,原先黯淡的双眸此时便亮了起来、盯着他舍不得移开。


“赎人回去不过是玩笑,月之莫要当真,我心心念念者全是眼前人,莫非你不知晓么?”花无间捧着他的脸,纤长的手指摩挲着他的面颊,继而沿着脖颈划开领口、解了湿缠的腰封,在他尚不自知的时候凑到他耳边,轻道,“秋近夜凉,泡了冷水再不把湿衣裳换了,可是要生病。”

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秦月之伸手抓了个空,将皮肤粘着难受的衣裳已给尽数解开,再听见船泊外两岸的异常嘈杂微微侧目,才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,当即有些着急:“无间,这是哪儿?”


“沿途不便上岸,既然需夜宿舟里也该弄点吃的和热水。这个时辰只有这里才有人气。”花无间够着干布与他擦拭。


这本是歌舞伶人的船泊,花无间点了一圈红灯,恰恰是将画舫扮作了花船、以便在这脂花逐水的秦淮掩人耳目。秦月之明白过来后,兀自红了脸,花无间递来的茶水也不接,只攥着披上的薄衫紧张不已。


眼见着手到之处他白皙的皮肤就泛红,花无间不禁莞尔,凑过去在他局促的脸上轻啄一口:“可是我平日不够尽力,让道长误以为在下还有心去寻花求子?”


一本正经的字句被他用作轻佻之语,秦月之本就因问题懊恼,又因处境窘迫,此时便烧红了脸面,尚不及怒目相对,却因游船的颠簸一个坐不稳,带倒了身旁艺人留下的妆箱,在一片清脆的散落声中,那杯温热茶水也尽数泼到了怀里。


兴许与别的画舫擦身而过,舱外传来几声抱怨,却也碍于花船的大妨,始终无人近前。秦月之于狼藉之中撑起半身,听见人声又不敢再动,只得求救地看向花无间。


“放心,没人来的。”花无间笑着轻叹一声,过去将散落在他身上腰间的零碎逐个拿开,“月之今日是不打算换衣了,也好。”他抱住他轻颤不安的肩头,托起他的后脑寻了那温润的唇瓣就吻下去。


 【河蟹乃们懂】


花无间见他不想吃东西,只得寻了妆箱里嫣红的衣物与他盖着、也不去管那些滚了一地的物件,和衣与他一同躺在软垫上,抱着他轻语:


“……于我而言,你是唯一亦是全部。如不是这乱世未歇,我多想带你回花谷,或者将你藏到无人的桃源,除非白头百年,再没有危险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,月之……我这般,该如何是好……”


秦月之被他拥着便已是最大的安心,阖着眼呼吸均匀、乖乖地给他抱着不动,再将他的喃喃低语尽数听进去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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